第30章 189
關燈
小
中
大
第30章 189
吃完飯，林睿和顧熠宸一起收拾了廚房，然後抱著靠枕癱在沙發上開始每日飯呆。這段時間自己見顧熠宸的時間比見秦芷蘭的時間還要多。
秦芷蘭忙著和言熙溝通感情，沒空理他，當然偶爾給他匯報一下進度。目前的戰況是，在秦芷蘭的不依不饒下，言熙已經有了軟化的跡象，畢竟秦芷蘭給他發十條信息他已經會回一條了。
這確實有些奇妙，仔細算來，顧熠宸和林睿才認識一個季節，從夏末到冬初。然而，總讓人產生一種仿佛認識了許久的錯覺。不知不覺間便習慣了顧熠宸出現在他的生活中，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他的一切介入，這種默契似乎早已根深蒂固，就好像他們本就該如此。
像個奇跡。自己豎起的高墻和刻意對所有人制造的距離在顧熠宸這裏都是虛幻。可這並沒有讓林睿有感受到任何不適。
林睿盯著茶幾上的杯子發呆，這是顧熠宸去F國出差帶回來的禮物，櫃子裏的茶包和新的咖啡豆也是，就連餐桌上那幾本新的畫冊、地毯上擺著剛剛用來畫畫的全手工制作色粉筆都是。
因為林睿習慣在家中點各種線香，偏愛茶香、雨後泥土的清新以及木質的沈穩氣息，所以他的禮物包括但不限於各種可愛獨特造型的香盤和各種大自然氣味的線香。
林睿的睡房裏有個很大的玻璃櫃，裝滿了自己拼好的樂高，於是他的禮物又多了從世界各地搜羅來的限量版樂高。有幾盒不知道是不是顧熠宸從別人手中收來的珍藏，停產了很久，盒子邊緣都已經卷曲泛黃。
以及今天鋪好的地毯。
那些昂貴的奢侈品、珠寶、手表、收藏品對別人來說或許是巨大的驚喜，可對林睿來說這些東西卻是負擔。他想要的從來都是細碎微小的幸福。
顧熠宸從來沒有直接問過他喜歡什麽，可每次送出的禮物都讓林睿無法拒絕，因為它們總是恰到好處地戳中了他的心。林睿知道，這些東西對顧熠宸而言不算昂貴，但貴在那份難得的用心和花費的時間。每一件禮物都像是顧熠宸對他內心世界的探尋，讓他在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感受到了那份特別的註視。
林睿總覺得自己能回饋的太少，好像都是些可有可無的行為。比如顧熠宸眼睛難受的時候給他從山根按到太陽穴，為了這個他還特地找了醫生學。又或者在顧熠宸睡前給他熱一杯牛奶或是安神茶。
這些事，都太輕了。
林睿自己卻不記得，自己送了顧熠宸一對又一對自己設計的袖扣，專門拜托遠在Y國的朋友找人定制。還有一套套軟綿綿的睡衣，衛衣，家居服。總之，林睿現在買什麽都會一式兩份。
別人哪怕只做了一點，林睿也會記得很久，輪到自己，付出再多也像是理所當然還總覺虧欠。
林睿歪頭看向坐在身側的顧熠宸，面前的人端著一副極俊美的容顏，讓人賞心悅目，顧總就算不生於豪門就這張臉也是值得讓人豪擲千金的，林睿輕聲喊他，“顧熠宸。”
顧熠宸頭都沒擡，眼睛依然盯著電腦屏幕上的報表，“怎麽了？”
“為什麽我有一種，認識了你很久的錯覺？”
顧熠宸失笑，回應道：“這麽老套的搭訕方式？”
林睿舉起抱枕拍在他的手臂上，顧熠宸接過抱枕，把電腦放在茶幾上，笑的更肆意了，“那所以這是好還是不好？”
偏頭想了想，“不是好不好，只是覺得神奇。”這麽快就接受一個人融入自己的生活，自然而然的接受了這個人的善意與好意，允許他在自己的世界裏為所欲為。
他有想過為什麽的，顧熠宸總是能把分寸把握得剛好。很好的尊重了他的邊界，允許並守護著屬於他自己的孤獨和自由，最重要的是，顧熠宸對他不設任何期待，他從未察覺顧熠宸想要從他身上得到什麽。
過往的人生裏，他其實並不知道什麽是真正的自由，他活在不同的期待裏，再用滿足期待換取為數不多的愛。
成長的過程中，因為一直要求自己改變，可這一切的動機根植於一個內在的信念：我是一個很糟糕的人。
顧熠宸告訴他，在他面前可以是任何樣子。
不用強顏歡笑他也會得到喜歡的杯子，不用嬉笑討好他也會擁有限量版的樂高，不用小心翼翼的害怕弄臟地毯因為顧熠宸說臟了就換。
他可以很糟糕，可以不優秀，也可以不討好。
他習慣了察言觀色，將他人的感受駕臨於自己之上。這好像是第一次，有人反過來在默默的觀察他，然後為他送上一個又一個的驚喜。
顧熠宸湊近林睿，揉了揉他的手腕，話說一半就開始發呆，也不知道這是什麽習慣。
林睿感受到手腕處傳來的按壓，將思緒抽回，低頭看自己的手腕在顧熠宸大手裏顯得細細小小的，好像他一用力，就會折在他手裏。這個習慣又是什麽時候有的呢？
哦，因為畫畫一直有腱鞘炎，不時輕輕刺痛，是一種持續而隱秘的灼燒感。所以經常忍不住甩甩手腕，顧熠宸發現以後，時不時就會抓著他的手腕一通按，很舒服，他就沒管。
“你不覺得神奇嗎？”
顧熠宸手上的動作不停，垂眸是林睿柔軟的黑發，“不覺得。”哪有什麽神奇，不過是因為喜歡。
顧熠宸又問，“那你喜歡嗎，喜歡我們好像認識很久的樣子嗎？”
林睿仰頭望向顧熠宸，眼睛亮晶晶的，唇邊掛起柔柔的笑意，“喜歡，就是你對我有點太好了。”
顧熠宸聞言手裏動作一頓，又繼續揉按著，“睿睿，我不希望我對你的好會讓你有負擔。你不需要時刻想著怎麽回應我，我不需要，對你好是我的事，我心甘情願。”
“我好像也沒什麽能給顧總的吧？我就個一窮二白破畫畫的。”
顧熠宸笑了，笑得散漫，他低聲說道：“我怎麽記得，今年亞茲拍賣行拍出的價格最高的前三幅畫裏，有一位畫家叫林睿。”
“你可能會不信，對你好是因為怕你有天不讓我在這待著了，你才是那個神奇本身，不然為什麽只要在你身邊我就能感覺輕松？”
林睿拍了拍顧熠宸的肩膀，一副我們永遠天下第一好的模樣笑瞇瞇的說：“你放心，不趕你走，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顧熠宸像個小朋友，非要得到一個確認，“你說的，不管發生什麽都不可以趕我走。”
林睿有些無語，疑惑道：“你不會真的想把我家拆了吧？”
“我到底做了什麽讓你覺得我要拆你家？”
林睿笑嘻嘻，“不會趕你走，我保證。”
外人知道顧熠宸這副賴皮樣不知道得多無語，堂堂顧總名下房產無數，都沒有林睿的小窩香，為了賴在這裏無所不用其極。有家不回，弄得自己像個無家可歸的可憐流浪漢，天天求收留。
林睿光著腳啪嗒啪嗒的跑到客廳靠墻的巨大書櫃前，現在不穿鞋也不會被念，地毯真是偉大的發明。仰頭發現他的樂高被顧熠宸放在上層，沒有梯子夠不著，轉頭道：“顧熠宸，幫我拿樂高，我夠不著。”
顧熠宸聞言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像一道堅實的屏障，將林睿整個籠罩在其中。從後方望去，林睿清瘦的身影幾乎被完全隱沒在他的懷裏，只能看見他柔順的發絲在顧熠宸的肩膀處微微拂動。
顧熠宸垂眸凝視著林睿，眼中的情緒如深海般隱晦覆雜。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讓他只需稍稍低頭，便能觸碰到那粉潤的唇瓣。林睿的唇看起來柔軟細膩，帶著初雪般的清冷與溫潤。顧熠宸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沖動壓回心底。
佯裝鎮定問道：“要拼哪盒？”
林睿完全沒有註意到顧熠宸七拐八拐的心思，眼巴巴的望著自己的樂高，指了指最上面那盒，“那盒，我要拼海德薇。”
顧熠宸長手一伸，把盒子拿下來遞給他，林睿看顧熠宸甚至都不用踮腳，不滿的撇了撇嘴，居然比自己高這麽多！
“你到底有多高？”
顧熠宸嘴邊蕩起狡黠的笑意，“189。”
林睿想想自己178的身高，“哼”了一聲，抱著樂高從顧熠宸身邊鉆走，溜溜達達跑回沙發前的地毯上。
林睿興致勃勃的把樂高外面那層塑封膜拆了，想起來沒拿盒子，頭都不擡便喊道：“顧熠宸，順便幫我拿盒子過來，謝謝。”
為了裝零件，林睿有幾個專門拼樂高用的收納盒，放在書櫃上。如果此刻林睿回頭，就會發現在他還沒來得及交代的時候，顧熠宸已經拿著他要的盒子，正一步步走向他。
顧熠宸將疊在一起的收納盒放到林睿旁邊，從後面看，林睿微弓著脊梁，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白的發光。垂著眼眸看說明書的樣子氣質冷清，寬松的衛衣也遮不住纖薄的腰身，每一處都是剛剛好的漂亮。還是太瘦了，孜孜不倦的餵了這麽久，好像沒什麽成效。
兩人開始進入互不打擾模式。
林睿拼了好一會兒，脖子有些累了，擡頭看向顧熠宸。顧熠宸正倚靠在沙發上，邊桌上放著一臺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好兇。
認真工作的顧熠宸，又兇又冷，也不知道是文件雜亂還是下屬提交的方案太難看，眉頭緊皺，薄唇抿成一條線。還沒來得及問，林睿就知道了答案。
顧熠宸滑開手機，撥了個電話，冰冷的語氣驟然炸開，是嚴肅又刻意壓低的聲音，“如果今天交上來的數據分析就是你們一個月的成果，我不介意明天解散這個部門，畢竟沒有起到任何作用不是嗎？”
對方不知道回了什麽，顧熠宸冷笑了一聲，“什麽都等我解決是吧？”
“三天，重做，證明你們的存在有意義。”
顧熠宸掛了電話，將手機隨手丟到一旁。手機在柔軟的沙發上輕輕彈了一下，最後安靜地停在一邊。顧熠宸擡手捏了捏酸痛的鼻梁，微微皺起眉頭，疲憊感驟然顯現。
他知道研發芯片、開拓人工智能產業不容易，甚至沒有任何經驗可以借鑒。上千億的投入，這條路開弓沒有回頭箭，不僅僅是經濟利益問題，還牽涉到國家是否能夠真正擺脫外部制約，他沒得選。
林睿吐了吐舌頭，顧熠宸居然也會生氣。輕手輕腳地溜進廚房，從櫃子裏翻出兩包安神茶。趁著等水開的空檔，從杯架上取下兩個杯子。
泡好茶，放了一杯到顧熠宸的邊桌上，看到顧熠宸掛了電話也沒有在會議，屏幕上顯示著一堆他看不懂的數據，拍了拍顧熠宸的肩膀才輕聲說道：“顧總辛苦啦。”
顧熠宸楞了一下，莞爾一笑，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氣息收斂幹凈消失不見，“謝謝。”
林睿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發的邊緣，捧著杯子，沒有繼續拼樂高，仰頭看向顧熠宸，“顧熠宸你好忙哦，總裁大人都是這樣的嗎？我只想當條小鹹魚。”
顧熠宸伸手揉了一把小狐貍的腦袋，怎麽會有人連發絲都這麽軟，“你沒日沒夜畫畫的時候也很辛苦。”
“可是我想畫就畫，不想畫就可以不畫，我都沒見過你休息。”
“跟你在一起就是休息。”
林睿翻了個白眼，無語道：“跟我在一起，除了吃飯你不是在盯著這些看不懂的數據就是在視頻會議，哦，還有看文件。到底哪裏是休息了？”
“顧熠宸，你這樣不行，忙完了嗎，我們看電影吧。”
顧熠宸合上電腦，小狐貍發話，沒忙完也要忙完了。
林睿把沒拼完的寶貝樂高小心翼翼的收好，以免默默一個瘋跑把他一晚上的辛苦成果踩崩。貼著顧熠宸坐下，巨大的幕布從書櫃前方緩緩下降。
“顧總，你是願意陪我看動畫片的好朋友嗎？”
顧熠宸輕笑，他更想要當願意陪他做任何事的愛人，輕輕“嗯”了一聲。林睿就綻放出暖洋洋的愉悅笑意，他怕顧大總裁嫌他幼稚。
“不過今天不看，我有一部很想看的電影。”
林睿認真選片，顧熠宸認真看林睿。“不喜歡去影院嗎？”
林睿撇嘴，“總是會有小孩，很吵。”其實是怕自己會哭，那就可太丟臉了。
林睿擺好最懶散的姿勢窩在沙發上，抱著小象。默默跳上沙發，窩在林睿的腿上，跟小象搶位置。右手在顧熠宸的手裏，顧熠宸順著手腕的經絡輕柔的按壓延伸到手背，然後是手指。林睿的手很瘦，骨節分明，捏起來卻軟軟的。
顧熠宸最開始發現林睿手腕不舒服，是有一次這家夥沒日沒夜的畫畫，第二天拿杯子的手都是抖的，最後換了左手。
顧熠宸問他是不是不舒服，林睿輕描淡寫地回答：沒事。顧熠宸還是放心不下，問了家裏的家庭醫生。醫生說，多半是腱鞘炎，畫畫的人常年手腕磨損，難免會有這種毛病。
顧熠宸請教了可以緩解的方式，按摩最有效。
腱鞘炎不是什麽大病，但是是個磨人的病，一旦發作，會像針一樣細細密密的疼，並且，持續時間長。
小狐貍忍疼能力一流，如果不是他細致的觀察，根本無從發現。
“認真看電影！”
顧熠宸反被林睿捏了捏手，才將註意力轉移到投影的幕布上。
影片的開頭是一個雨夜，警察攔下一輛大貨車，司機是一名穿著抹胸紅裙，戴著閃亮首飾卻滿臉是血的“女士”，直到與“她”對話，才發現，這是一位雙腿殘疾的男人。而在他的車廂裏，載著百餘條流浪狗。幾小時前，這位“女士”率領著這些流浪狗與闖入他住處的黑幫人員廝殺。
精神科女醫生被叫到警局與他對話，幫助案件定性。隨著醫生訪談的深入，他充滿痛苦的一生像一出悲劇一般逐漸拉開帷幕。
林睿看電影一向專註，兩個小時的片子仿佛一瞬即逝。顧熠宸呢，嗯，只有一半的註意力放在了電影上，另一半則完全沈浸在看林睿。
片尾曲響起，林睿還沈浸在片裏拔不出來，眼角含淚，努力吸了吸鼻子不讓眼淚流下來。
影片裏男主說，我能走，但我只能走向死亡。他說，當我越了解人類就越愛狗。這讓林睿很難不共鳴，可是他做不到這麽勇敢，他總是軟弱的。
顧熠宸捏了捏林睿的臉，“傻了？”沒拆穿眼淚要掉下來的小朋友，顧熠宸嘴角勾起，怎麽這麽可愛，這就哭了。
林睿木木的轉頭，眼底晦澀，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蔓延，問了個莫名其妙的問題，“顧熠宸，你喜歡狗狗還是貓貓？”
“貓吧。”沒說口的下半句是因為你像貓貓。
“你呢？”
林睿想了想，很認真的回答，“狗狗的愛當然很好，熱烈坦蕩直接，愛上你之後就是堅定忠誠唯一，可是會讓我覺得無以回報。我好像還是更喜歡貓貓，默默教會我很多事。比如愛需要相互尊重，要適當的距離和很多很多的耐心，我們彼此獨立又彼此依賴。”
顧熠宸溫柔低沈的緩緩開口道：“睿睿，你不是不想要狗狗那樣愛，你在害怕。你害怕熱烈坦蕩的愛。你害怕得到後無以回報，也害怕一旦吃過糖就再也回不到沒有甜味的日子。”
顧熠宸說的是肯定句，而不是疑問句。林睿抿了抿唇，沒有回應。
害怕嗎？當然害怕，從來沒有人告訴他可以擁有這樣的愛而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應該怎麽還，他甚至不知道這樣愛，他配不配見到。
他想，沒人會懂他的，他的悲觀裏藏著難得的清醒和無數的妥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吃完飯，林睿和顧熠宸一起收拾了廚房，然後抱著靠枕癱在沙發上開始每日飯呆。這段時間自己見顧熠宸的時間比見秦芷蘭的時間還要多。
秦芷蘭忙著和言熙溝通感情，沒空理他，當然偶爾給他匯報一下進度。目前的戰況是，在秦芷蘭的不依不饒下，言熙已經有了軟化的跡象，畢竟秦芷蘭給他發十條信息他已經會回一條了。
這確實有些奇妙，仔細算來，顧熠宸和林睿才認識一個季節，從夏末到冬初。然而，總讓人產生一種仿佛認識了許久的錯覺。不知不覺間便習慣了顧熠宸出現在他的生活中，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他的一切介入，這種默契似乎早已根深蒂固，就好像他們本就該如此。
像個奇跡。自己豎起的高墻和刻意對所有人制造的距離在顧熠宸這裏都是虛幻。可這並沒有讓林睿有感受到任何不適。
林睿盯著茶幾上的杯子發呆，這是顧熠宸去F國出差帶回來的禮物，櫃子裏的茶包和新的咖啡豆也是，就連餐桌上那幾本新的畫冊、地毯上擺著剛剛用來畫畫的全手工制作色粉筆都是。
因為林睿習慣在家中點各種線香，偏愛茶香、雨後泥土的清新以及木質的沈穩氣息，所以他的禮物包括但不限於各種可愛獨特造型的香盤和各種大自然氣味的線香。
林睿的睡房裏有個很大的玻璃櫃，裝滿了自己拼好的樂高，於是他的禮物又多了從世界各地搜羅來的限量版樂高。有幾盒不知道是不是顧熠宸從別人手中收來的珍藏，停產了很久，盒子邊緣都已經卷曲泛黃。
以及今天鋪好的地毯。
那些昂貴的奢侈品、珠寶、手表、收藏品對別人來說或許是巨大的驚喜，可對林睿來說這些東西卻是負擔。他想要的從來都是細碎微小的幸福。
顧熠宸從來沒有直接問過他喜歡什麽，可每次送出的禮物都讓林睿無法拒絕，因為它們總是恰到好處地戳中了他的心。林睿知道，這些東西對顧熠宸而言不算昂貴，但貴在那份難得的用心和花費的時間。每一件禮物都像是顧熠宸對他內心世界的探尋，讓他在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感受到了那份特別的註視。
林睿總覺得自己能回饋的太少，好像都是些可有可無的行為。比如顧熠宸眼睛難受的時候給他從山根按到太陽穴，為了這個他還特地找了醫生學。又或者在顧熠宸睡前給他熱一杯牛奶或是安神茶。
這些事，都太輕了。
林睿自己卻不記得，自己送了顧熠宸一對又一對自己設計的袖扣，專門拜托遠在Y國的朋友找人定制。還有一套套軟綿綿的睡衣，衛衣，家居服。總之，林睿現在買什麽都會一式兩份。
別人哪怕只做了一點，林睿也會記得很久，輪到自己，付出再多也像是理所當然還總覺虧欠。
林睿歪頭看向坐在身側的顧熠宸，面前的人端著一副極俊美的容顏，讓人賞心悅目，顧總就算不生於豪門就這張臉也是值得讓人豪擲千金的，林睿輕聲喊他，“顧熠宸。”
顧熠宸頭都沒擡，眼睛依然盯著電腦屏幕上的報表，“怎麽了？”
“為什麽我有一種，認識了你很久的錯覺？”
顧熠宸失笑，回應道：“這麽老套的搭訕方式？”
林睿舉起抱枕拍在他的手臂上，顧熠宸接過抱枕，把電腦放在茶幾上，笑的更肆意了，“那所以這是好還是不好？”
偏頭想了想，“不是好不好，只是覺得神奇。”這麽快就接受一個人融入自己的生活，自然而然的接受了這個人的善意與好意，允許他在自己的世界裏為所欲為。
他有想過為什麽的，顧熠宸總是能把分寸把握得剛好。很好的尊重了他的邊界，允許並守護著屬於他自己的孤獨和自由，最重要的是，顧熠宸對他不設任何期待，他從未察覺顧熠宸想要從他身上得到什麽。
過往的人生裏，他其實並不知道什麽是真正的自由，他活在不同的期待裏，再用滿足期待換取為數不多的愛。
成長的過程中，因為一直要求自己改變，可這一切的動機根植於一個內在的信念：我是一個很糟糕的人。
顧熠宸告訴他，在他面前可以是任何樣子。
不用強顏歡笑他也會得到喜歡的杯子，不用嬉笑討好他也會擁有限量版的樂高，不用小心翼翼的害怕弄臟地毯因為顧熠宸說臟了就換。
他可以很糟糕，可以不優秀，也可以不討好。
他習慣了察言觀色，將他人的感受駕臨於自己之上。這好像是第一次，有人反過來在默默的觀察他，然後為他送上一個又一個的驚喜。
顧熠宸湊近林睿，揉了揉他的手腕，話說一半就開始發呆，也不知道這是什麽習慣。
林睿感受到手腕處傳來的按壓，將思緒抽回，低頭看自己的手腕在顧熠宸大手裏顯得細細小小的，好像他一用力，就會折在他手裏。這個習慣又是什麽時候有的呢？
哦，因為畫畫一直有腱鞘炎，不時輕輕刺痛，是一種持續而隱秘的灼燒感。所以經常忍不住甩甩手腕，顧熠宸發現以後，時不時就會抓著他的手腕一通按，很舒服，他就沒管。
“你不覺得神奇嗎？”
顧熠宸手上的動作不停，垂眸是林睿柔軟的黑發，“不覺得。”哪有什麽神奇，不過是因為喜歡。
顧熠宸又問，“那你喜歡嗎，喜歡我們好像認識很久的樣子嗎？”
林睿仰頭望向顧熠宸，眼睛亮晶晶的，唇邊掛起柔柔的笑意，“喜歡，就是你對我有點太好了。”
顧熠宸聞言手裏動作一頓，又繼續揉按著，“睿睿，我不希望我對你的好會讓你有負擔。你不需要時刻想著怎麽回應我，我不需要，對你好是我的事，我心甘情願。”
“我好像也沒什麽能給顧總的吧？我就個一窮二白破畫畫的。”
顧熠宸笑了，笑得散漫，他低聲說道：“我怎麽記得，今年亞茲拍賣行拍出的價格最高的前三幅畫裏，有一位畫家叫林睿。”
“你可能會不信，對你好是因為怕你有天不讓我在這待著了，你才是那個神奇本身，不然為什麽只要在你身邊我就能感覺輕松？”
林睿拍了拍顧熠宸的肩膀，一副我們永遠天下第一好的模樣笑瞇瞇的說：“你放心，不趕你走，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顧熠宸像個小朋友，非要得到一個確認，“你說的，不管發生什麽都不可以趕我走。”
林睿有些無語，疑惑道：“你不會真的想把我家拆了吧？”
“我到底做了什麽讓你覺得我要拆你家？”
林睿笑嘻嘻，“不會趕你走，我保證。”
外人知道顧熠宸這副賴皮樣不知道得多無語，堂堂顧總名下房產無數，都沒有林睿的小窩香，為了賴在這裏無所不用其極。有家不回，弄得自己像個無家可歸的可憐流浪漢，天天求收留。
林睿光著腳啪嗒啪嗒的跑到客廳靠墻的巨大書櫃前，現在不穿鞋也不會被念，地毯真是偉大的發明。仰頭發現他的樂高被顧熠宸放在上層，沒有梯子夠不著，轉頭道：“顧熠宸，幫我拿樂高，我夠不著。”
顧熠宸聞言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像一道堅實的屏障，將林睿整個籠罩在其中。從後方望去，林睿清瘦的身影幾乎被完全隱沒在他的懷裏，只能看見他柔順的發絲在顧熠宸的肩膀處微微拂動。
顧熠宸垂眸凝視著林睿，眼中的情緒如深海般隱晦覆雜。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讓他只需稍稍低頭，便能觸碰到那粉潤的唇瓣。林睿的唇看起來柔軟細膩，帶著初雪般的清冷與溫潤。顧熠宸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沖動壓回心底。
佯裝鎮定問道：“要拼哪盒？”
林睿完全沒有註意到顧熠宸七拐八拐的心思，眼巴巴的望著自己的樂高，指了指最上面那盒，“那盒，我要拼海德薇。”
顧熠宸長手一伸，把盒子拿下來遞給他，林睿看顧熠宸甚至都不用踮腳，不滿的撇了撇嘴，居然比自己高這麽多！
“你到底有多高？”
顧熠宸嘴邊蕩起狡黠的笑意，“189。”
林睿想想自己178的身高，“哼”了一聲，抱著樂高從顧熠宸身邊鉆走，溜溜達達跑回沙發前的地毯上。
林睿興致勃勃的把樂高外面那層塑封膜拆了，想起來沒拿盒子，頭都不擡便喊道：“顧熠宸，順便幫我拿盒子過來，謝謝。”
為了裝零件，林睿有幾個專門拼樂高用的收納盒，放在書櫃上。如果此刻林睿回頭，就會發現在他還沒來得及交代的時候，顧熠宸已經拿著他要的盒子，正一步步走向他。
顧熠宸將疊在一起的收納盒放到林睿旁邊，從後面看，林睿微弓著脊梁，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白的發光。垂著眼眸看說明書的樣子氣質冷清，寬松的衛衣也遮不住纖薄的腰身，每一處都是剛剛好的漂亮。還是太瘦了，孜孜不倦的餵了這麽久，好像沒什麽成效。
兩人開始進入互不打擾模式。
林睿拼了好一會兒，脖子有些累了，擡頭看向顧熠宸。顧熠宸正倚靠在沙發上，邊桌上放著一臺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好兇。
認真工作的顧熠宸，又兇又冷，也不知道是文件雜亂還是下屬提交的方案太難看，眉頭緊皺，薄唇抿成一條線。還沒來得及問，林睿就知道了答案。
顧熠宸滑開手機，撥了個電話，冰冷的語氣驟然炸開，是嚴肅又刻意壓低的聲音，“如果今天交上來的數據分析就是你們一個月的成果，我不介意明天解散這個部門，畢竟沒有起到任何作用不是嗎？”
對方不知道回了什麽，顧熠宸冷笑了一聲，“什麽都等我解決是吧？”
“三天，重做，證明你們的存在有意義。”
顧熠宸掛了電話，將手機隨手丟到一旁。手機在柔軟的沙發上輕輕彈了一下，最後安靜地停在一邊。顧熠宸擡手捏了捏酸痛的鼻梁，微微皺起眉頭，疲憊感驟然顯現。
他知道研發芯片、開拓人工智能產業不容易，甚至沒有任何經驗可以借鑒。上千億的投入，這條路開弓沒有回頭箭，不僅僅是經濟利益問題，還牽涉到國家是否能夠真正擺脫外部制約，他沒得選。
林睿吐了吐舌頭，顧熠宸居然也會生氣。輕手輕腳地溜進廚房，從櫃子裏翻出兩包安神茶。趁著等水開的空檔，從杯架上取下兩個杯子。
泡好茶，放了一杯到顧熠宸的邊桌上，看到顧熠宸掛了電話也沒有在會議，屏幕上顯示著一堆他看不懂的數據，拍了拍顧熠宸的肩膀才輕聲說道：“顧總辛苦啦。”
顧熠宸楞了一下，莞爾一笑，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氣息收斂幹凈消失不見，“謝謝。”
林睿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發的邊緣，捧著杯子，沒有繼續拼樂高，仰頭看向顧熠宸，“顧熠宸你好忙哦，總裁大人都是這樣的嗎？我只想當條小鹹魚。”
顧熠宸伸手揉了一把小狐貍的腦袋，怎麽會有人連發絲都這麽軟，“你沒日沒夜畫畫的時候也很辛苦。”
“可是我想畫就畫，不想畫就可以不畫，我都沒見過你休息。”
“跟你在一起就是休息。”
林睿翻了個白眼，無語道：“跟我在一起，除了吃飯你不是在盯著這些看不懂的數據就是在視頻會議，哦，還有看文件。到底哪裏是休息了？”
“顧熠宸，你這樣不行，忙完了嗎，我們看電影吧。”
顧熠宸合上電腦，小狐貍發話，沒忙完也要忙完了。
林睿把沒拼完的寶貝樂高小心翼翼的收好，以免默默一個瘋跑把他一晚上的辛苦成果踩崩。貼著顧熠宸坐下，巨大的幕布從書櫃前方緩緩下降。
“顧總，你是願意陪我看動畫片的好朋友嗎？”
顧熠宸輕笑，他更想要當願意陪他做任何事的愛人，輕輕“嗯”了一聲。林睿就綻放出暖洋洋的愉悅笑意，他怕顧大總裁嫌他幼稚。
“不過今天不看，我有一部很想看的電影。”
林睿認真選片，顧熠宸認真看林睿。“不喜歡去影院嗎？”
林睿撇嘴，“總是會有小孩，很吵。”其實是怕自己會哭，那就可太丟臉了。
林睿擺好最懶散的姿勢窩在沙發上，抱著小象。默默跳上沙發，窩在林睿的腿上，跟小象搶位置。右手在顧熠宸的手裏，顧熠宸順著手腕的經絡輕柔的按壓延伸到手背，然後是手指。林睿的手很瘦，骨節分明，捏起來卻軟軟的。
顧熠宸最開始發現林睿手腕不舒服，是有一次這家夥沒日沒夜的畫畫，第二天拿杯子的手都是抖的，最後換了左手。
顧熠宸問他是不是不舒服，林睿輕描淡寫地回答：沒事。顧熠宸還是放心不下，問了家裏的家庭醫生。醫生說，多半是腱鞘炎，畫畫的人常年手腕磨損，難免會有這種毛病。
顧熠宸請教了可以緩解的方式，按摩最有效。
腱鞘炎不是什麽大病，但是是個磨人的病，一旦發作，會像針一樣細細密密的疼，並且，持續時間長。
小狐貍忍疼能力一流，如果不是他細致的觀察，根本無從發現。
“認真看電影！”
顧熠宸反被林睿捏了捏手，才將註意力轉移到投影的幕布上。
影片的開頭是一個雨夜，警察攔下一輛大貨車，司機是一名穿著抹胸紅裙，戴著閃亮首飾卻滿臉是血的“女士”，直到與“她”對話，才發現，這是一位雙腿殘疾的男人。而在他的車廂裏，載著百餘條流浪狗。幾小時前，這位“女士”率領著這些流浪狗與闖入他住處的黑幫人員廝殺。
精神科女醫生被叫到警局與他對話，幫助案件定性。隨著醫生訪談的深入，他充滿痛苦的一生像一出悲劇一般逐漸拉開帷幕。
林睿看電影一向專註，兩個小時的片子仿佛一瞬即逝。顧熠宸呢，嗯，只有一半的註意力放在了電影上，另一半則完全沈浸在看林睿。
片尾曲響起，林睿還沈浸在片裏拔不出來，眼角含淚，努力吸了吸鼻子不讓眼淚流下來。
影片裏男主說，我能走，但我只能走向死亡。他說，當我越了解人類就越愛狗。這讓林睿很難不共鳴，可是他做不到這麽勇敢，他總是軟弱的。
顧熠宸捏了捏林睿的臉，“傻了？”沒拆穿眼淚要掉下來的小朋友，顧熠宸嘴角勾起，怎麽這麽可愛，這就哭了。
林睿木木的轉頭，眼底晦澀，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蔓延，問了個莫名其妙的問題，“顧熠宸，你喜歡狗狗還是貓貓？”
“貓吧。”沒說口的下半句是因為你像貓貓。
“你呢？”
林睿想了想，很認真的回答，“狗狗的愛當然很好，熱烈坦蕩直接，愛上你之後就是堅定忠誠唯一，可是會讓我覺得無以回報。我好像還是更喜歡貓貓，默默教會我很多事。比如愛需要相互尊重，要適當的距離和很多很多的耐心，我們彼此獨立又彼此依賴。”
顧熠宸溫柔低沈的緩緩開口道：“睿睿，你不是不想要狗狗那樣愛，你在害怕。你害怕熱烈坦蕩的愛。你害怕得到後無以回報，也害怕一旦吃過糖就再也回不到沒有甜味的日子。”
顧熠宸說的是肯定句，而不是疑問句。林睿抿了抿唇，沒有回應。
害怕嗎？當然害怕，從來沒有人告訴他可以擁有這樣的愛而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應該怎麽還，他甚至不知道這樣愛，他配不配見到。
他想，沒人會懂他的，他的悲觀裏藏著難得的清醒和無數的妥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